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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玄幻之永堕魔途】(58-60章)作者:普罗米修斯真人

海棠书屋 2026-01-25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NTR 作者:普罗米修斯真人             第五十八章谢璇玑  依照那文士的指引,叶澈在城西的小巷中七拐八绕,穿过数条死胡同,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巷道尽头找到了目的地。  一座黑青色的石楼静静矗立

#NTR

作者:普罗米修斯真人
             第五十八章谢璇玑

  依照那文士的指引,叶澈在城西的小巷中七拐八绕,穿过数条死胡同,终于
在一处僻静的巷道尽头找到了目的地。

  一座黑青色的石楼静静矗立。

  那石楼通体由巨岩砌筑,棱角分明,线条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透着
一股生人勿进的冷峻。门前立着两尊三丈高的玄武石像,獠牙外露,怒目圆睁,
即便只是雕塑,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石楼门楣上悬着一块古朴的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听风阁。

  叶澈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这便是那文士口中「只要给得起价,连皇宫里的秘闻都能买到」的地方了。

  他目光微凝,扫过门前那两尊玄武石像,此物眼眶中镶嵌着两枚暗红色的宝
石,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不只是装饰,而是某种探查禁制的一部分。

  能在太清京这种地方立足,又敢公然贩卖情报,这听风阁的背景恐怕比他想
象的还要深。

  叶澈在心中暗暗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向石楼大门。

  刚一靠近,那两尊玄武石像的眼眸便骤然亮起一抹幽光,一股无形的神念扫
过他的全身,像是在甄别来者的身份与修为。

  叶澈面色不变,任由那神念扫过。

  片刻后,幽光熄灭,石像重归沉寂。

  厚重的石门无声开启,露出一条幽深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淡青
色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光芒,将整条走廊映照得如同深海一般静谧。

  叶澈跨入门槛,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厅内陈设简洁,只有几张黑檀木的桌椅和一座
青铜香炉。香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带着一股淡淡的安神
气息。

  大厅中央站着一名灰袍执事,面容清瘦,目光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贵客登门,所为何事?」

  灰袍执事的声音平板而机械,像是重复了无数遍的公式化问候。

  叶澈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江湖散修特有的谨慎:「在下想打听些消息,
不知阁中规矩如何?」

  灰袍执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他的身份与来历。

  「本阁以灵石论价,消息分甲乙丙丁四等。丁等消息十枚下品灵石起,丙等
百枚,乙等千枚,甲等……」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甲等消息不以灵石计价,需以等价
之物交换。」

  叶澈点了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袋灵石放在桌上:「先来些丙等的。」

  灰袍执事扫了一眼那袋灵石,微微颔首:「请随我来。」

  他转身带着叶澈穿过大厅,走入一条侧廊。廊道两侧分布着一间间独立的静
室,每一间都以厚重的玄铁门隔绝,门上刻着复杂的隔音阵纹,显然是为了保证
交易的私密性。

  灰袍执事推开其中一扇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客请入内稍候,稍后自会有人来接待。」

  叶澈点头致谢,迈步走入静室。

  静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以及
墙角一盏长明灯。灯火幽幽,将整间屋子映照得昏暗而压抑。

  叶澈在石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四周的墙壁。

  那些墙壁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隐隐有阵纹流转,不仅能隔绝声音,还
能屏蔽神识探查。

  看来这听风阁对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到位。

  他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石门再度开启。

  一名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面容平凡,气息内敛,那双眼睛却极为
锐利,像是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猎鹰。

  「贵客想打听什么消息?」

  中年男子在叶澈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叶澈沉吟片刻,没有直接说出真正的目的。

  他在醉仙楼已经从那文士口中得知了不少消息,但那些终究只是道听途说的
市井流言。若想在这太清京中行事,他需要更详尽准确的情报。

  于是他装出一副初来乍到的谨慎模样,拱手道:「在下是外乡散修,对太清
京的局势不太了解。这城中势力盘根错节,不知有哪些衙门和人物需要留意?在
下只想弄清形势,免得不小心卷入什么是非。」

  中年男子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这种谨小慎微的散修,他见得多了。

  「贵客倒是个谨慎人。」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太清京乃是皇城,势力盘根错节,但说到底,真正掌权的只有皇室与其下辖的
两大衙门。礼法司主管朝廷内务,宗法院主管朝廷外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礼法司掌刑律教化,统管天下礼仪法度,朝堂之上的
官员考核与宗门戒律皆归其管辖。宗法院则主掌朝廷之外的事宜,负责邦交和情
报,叶澈微微颔首,顺势问道:「那这两大衙门,如今是何人主事?」

  「礼法司由宋首司执掌,此人权倾朝野,手段了得。」

  中年男子放下茶盏,「司中官员以衣袍颜色区分品阶,由低到高依次为灰袍、
蓝袍、黑袍、紫袍、红袍。那位宋首司便是紫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至于红袍
……」

  他微微压低声音:「那是九位不问世事的宗老,皆是七境以上的老怪物,寻
常人连见上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叶澈心中一凛。

  七境以上的老怪物,那便是与师父同等境界的存在。而礼法司中竟有九位之
多,怪不得那晚师父闯京救人会受重伤。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那宗法院呢?」

  「宗法院是礼法司下辖的暗卫机构,专司刺探、缉捕、暗杀之事。」

  中年男子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院中之人以令牌区分等阶,由低到高分为
鸟牌、兽牌、凶兽牌、蛟牌、凤牌。鸟牌不过是刚入门的新人,凶兽牌已是能独
当一面的高手。至于蛟牌,整个宗法院也不过寥寥数人。」

  他顿了顿,目光闪烁:「凤牌更是只有院长一人才有资格佩戴,如今李院长
离京赴中州,京中已经没有凤牌了。」

  「那如今宗法院是何人在主事?」叶澈问道。

  「陆尚仪暂掌院务。」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这位陆尚仪名为陆绯禅,掌管
宗法院暗卫,据说深得女皇信任,她与宋首司素来不睦,只是明面上还维持着听
命行事的样子,至于私底下嘛……」

  中年男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叶澈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点了点头:「多谢指点,在下受教了。」

  「客气。」中年男子摆了摆手,「这些都是太清京人尽皆知的常识,算不得
什么机密,贵客初来乍到,多了解些总没坏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微妙:「不过有一点贵客需得记牢,自从之前
『那位』在京中闹过一场后,宋首司便以追捕余孽之名大肆扩张势力,城中风声
鹤唳,只要被扣上一顶『书院余孽』的帽子,便是有理也说不清。贵客若想在这
太清京中行走,最好离礼法司的人远些。」

  叶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多谢提醒,在下会小心的。」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方才在醉仙楼窗前看到的那辆紫檀马车,以
及车帘缝隙间隐约可见的那串摇晃的玉珠银线。

  那股莫名的心悸感再次袭来,让他眉头微微一皱。

  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在下方才在醉仙楼听人提及,宋首司有个公子
叫宋宝山,似乎颇有名气?不知此人是何来路?」

  「宋宝山?」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位公子确实是个人物,最近
倒是安分了许多。」

  「安分?」叶澈装出好奇的模样,「怎么个安分法?」

  「以前那位公子整日流连青楼酒肆,是城中有名的纨绔。可最近不知怎的,
突然转了性子,不去青楼了,整日窝在城郊的别院里搞什么『私宴』,行踪诡秘
得很。」

  中年男子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澈一眼:「贵客若是对这位公子感兴
趣,我劝你还是打消念头,那别院守卫森严,寻常人靠近不得。」

  叶澈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提醒,在下只是随口一问。」

  他又询问了一些太清京近期发生的大小事件,中年男子皆一一作答,倒也尽
职。

  约莫半个时辰后,叶澈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
道:「对了,在下听闻那位女子剑仙强闯太清京,似乎是为了带一个叫闻婉的女
子?不知此事后来如何了?」

  话音落下,静室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中年男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眼眸猛地眯起,像是在重新审
视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散修。

  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放下茶盏。

  「贵客方才说的是谁?」他的声音变得冷硬了几分。

  「闻婉。」叶澈重复道,语气依旧平静,「听闻此女被关押在礼法司大狱后,
却离奇消失了。在下只是好奇,想知道后来如何。」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和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的漠然。

  「贵客。」

  他将先前叶澈放在桌上的灵石袋推了回去,语气生硬:「这个名字涉及礼法
司核心机密,属于甲级禁忌,以贵客的身份,无权过问。」

  叶澈眉头微皱:「在下只是随口一问,并无恶意。」

  「无论有无恶意,规矩便是规矩。」中年男子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姿态,
「贵客请回吧,再问下去,便不是灵石能解决的事了。」

  叶澈看着那袋被推回来的灵石,沉默了片刻,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遭。

  闻婉的身份敏感,与礼法司牵扯极深,想要从正常渠道打听到她的消息,几
乎不可能。

  他今日来此,本就没打算走正常渠道。

  叶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中年男子:「若我有资格呢?」

  中年男子微微一愣:「什么?」

  叶澈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筒,轻轻放在了石桌之上。

  那玉筒通体莹白,温润如脂,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道韵光华。只是静静地摆在
那里,便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中年男子目光落在那枚玉筒上,神色骤然一变。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筒,将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刻,他的身躯微微一震,脸上的冷漠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恭
敬与凝重。

  「这是道院的信物……」

  他抬眼看向叶澈,目光中多了几分审慎。

  「此物级别太高,超出了在下的接待权限。」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筒放回桌
上,「还请贵客稍候,在下需立刻上报,请更有资格的人来接待贵客。」

  说罢,他躬身一礼,匆匆退出了静室。

  石门合拢,静室中再度恢复了寂静。

  叶澈看着那枚玉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师父……

  他不知道师父如今身在何处,伤势如何,但师父交给他这枚玉筒,便是希望
他能在关键时刻用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接下来,就看听风阁会派什么人来了。

  约莫一炷香后,石门再度开启。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身着渐变紫纱长裙的女子。

  那长裙流光溢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仿佛有星芒在其间流转。她步履
轻盈,身姿曼妙,行走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与妩媚。

  脸上覆着一层银丝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美的桃花眸。那眼
尾微微上挑,波光流转,眼神清亮如星,仅是随意一瞥,便仿佛能看穿人心。

  叶澈微微眯起眼睛。

  这女子的气息深不可测,他竟然完全看不透对方的修为。那周身若隐若现的
阵纹灵光,暗示着对方是一名法修,绝非等闲之辈。

  紫裙女子走到石桌前,并未落座,只是用那双桃花眸静静地审视着叶澈,目
光犀利而幽深,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叶澈神色不变,与她对视。

  一时间,静室中诡异地安静下来,只有那盏长明灯的火焰在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紫裙女子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这份沉默:「敢拿太徽道院
的信物来我听风阁探消息,小友倒是胆子不小。」

  她的声音慵懒而低沉,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

  叶澈淡淡道:「有何不敢?」

  「有趣。」紫裙女子眼中笑意更浓,那双桃花眸弯成了月牙,眼尾微微泛红,
「既然是自家人,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自家人?

  他方才已亮明太徽道院的信物,这女子顺势称他为「自家人」,究竟是真心
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在下姓苏。」

  紫裙女子闻言,那双桃花眸微微眯起,眼中的笑意愈发深邃。

  「苏?」

  她轻轻念叨着这个字,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澈:「这个姓氏,倒是巧得很。」

  叶澈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姑娘此言何意?」

  紫裙女子轻轻一笑,并不作答,反而问道:「对了,不知你身上那件流云甲,
穿着可还合身?」

  叶澈瞳孔骤然一缩。

  流云甲!

  那是师姐苏暮雪派人送到苍铸宗交给他的贴身软甲,此事隐秘至极,除了他
与师姐二人,应该绝无第三人知晓,这女子是如何得知的?

  他面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周身灵力已悄然运转。

  谢璇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浓,显然对这效果十分满意。

  「你不必紧张。」她轻笑道,「那件流云甲,当日是我与暮雪一同在秘境所
得,她得到了甲,我得了传承。」

  叶澈眼神微动:「你认识我师姐?」

  那银丝薄纱后的面容依旧看不真切,那双桃花眸却弯成了月牙,眼尾微微泛
红,神情中既有几分风情,又透着洞察人心的通透。

  「自我介绍一下。」

  她的声音慵懒而妩媚:「太徽道院院主亲传弟子,谢璇玑。」

  她微微颔首,那双桃花眸中笑意盈盈:「你好,暮雪的小师弟,叶澈。」

             第五十九章金屋赏芳

  静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叶澈没有否认,也没有多余的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方才他报了假姓「苏」,又被她认出身上穿着流云甲,再加上手中这枚道院
信物……这女子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推断出他的真实身份,倒也不足为奇。

  片刻后,他微微拱手:「你好,谢师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谢璇玑轻笑一声,慵懒地在石椅上坐下:「不奇怪,听风阁本就是道院在太
清京的附属势力,我在这里寻个落脚点,有何不可?」

  叶澈点了点头。

  太徽道院与圣心书院同为东荒洲顶尖势力,书院在太清京设有南芜学宫,道
院在此设立听风阁也是情理之中。

  「谢师姐千里迢迢来太清京,想必另有要事。」

  谢璇玑闻言,那双桃花眸中的笑意微微收敛:「我与暮雪在灵阵子秘境分别
不过数周,便听闻她失踪了,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放心不下,便赶了过来。」

  她看向叶澈,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你师父不惜与礼法司为敌也要带走闻
婉,我便觉得蹊跷。查了几日,果然发现闻婉与暮雪失踪有关。」

  叶澈点了点头,沉声道:「闻婉是出卖师姐的内奸。」

  「果然。」谢璇玑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我就说暮雪不会无缘无故失踪。」

  她看向叶澈:「所以你来听风阁打听闻婉的消息,是想从她口中问出暮雪的
下落?」

  「不错。」叶澈目光沉沉,「找到闻婉,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师姐。」

  谢璇玑沉吟片刻,神色凝重起来:「闻婉的下落,我确实查到了一些,不过,
这件事,恐怕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

  「愿闻其详。」

  谢璇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闻婉从大狱中消失一事,你知道多少?」

  叶澈沉吟片刻:「只知道她在被关押的当晚便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
尸。至于其中细节,礼法司封锁得很紧,外人无从得知。」

  「我这边了解到一些事。」谢璇玑缓缓道,「闻婉失踪那晚,牢房完好无损,
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没有打斗痕迹?」

  「是的,牢门未破,禁制未损,整间牢房干干净净,闻婉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一般。」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更诡异的是那夜值守的狱卒,连同负责巡逻的
两名蓝袍执事,总共十一人,全部死在了各自的岗位上。」

  叶澈瞳孔骤缩:「谢师姐可知是何人所为?」

  「那十一名看守,皆是服毒而死。」

  「这是自尽?」

  「不确定,他们所用之毒名为『噬心散』,中毒后心脉寸断,面色如常,死
前毫无痛苦。」谢璇玑看向叶澈,「此毒极为罕见,配方更是不传之秘,唯有少
数顶尖势力的死士才会配备。」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叶澈沉默片刻:「如果真是自杀,那能让十一人甘愿服毒赴死,幕后的人身
份绝不简单,再加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要犯……极有可能是内部的人。」

  「能做到这一步,只有礼法司内部的人,而且必须是位高权重、底蕴深厚的
顶级势力。」

  谢璇玑眼中寒光一闪:「换句话说,这是监守自盗。」

  监守自盗……

  叶澈沉思了数息,问道:「依谢师姐之见,会是何人所为?」

  谢璇玑轻轻敲了敲石桌,那双桃花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能做到这一步,必然与礼法司高层脱不了干系。」谢璇玑缓缓道,「礼法
司九位红袍宗老中,有四位是无门无派的独行修士,一心求道,不会为了一个执
事冒这等风险,可以排除,剩下五位皆出身世家,分别是殷、卫、顾、萧、宋。」

  「谢师姐的意思是这五家都要查?」

  「都有嫌疑,自然都要查。」谢璇玑微微一笑,「我已安排人手逐一排查,
若你想出一份力,我建议你可以从宋家入手。」

  宋家……

  叶澈心中一动,脑海中忽然闪过那辆紫檀马车的影子,以及看到那淫戏的一
瞬间莫名的心悸。

  谢璇玑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道:「宋家老祖是礼法司大宗老,
宋首司又执掌礼法司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要在大狱中做到这一切,宋家比谁
都方便。」

  叶澈沉吟片刻,拱手道:「宋家在太清京根深蒂固,府邸守卫森严,不知谢
师姐有什么好的办法?」

  「自然是有。」谢璇玑轻笑一声,「这世上没有铁桶一般的防线,再森严的
守卫也会有松懈的时候。」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叶澈面前:「你来得正是时候,后天未时,宋
家将在城郊的静华别院举办一场宴会。」

  叶澈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中详细记载着这场宴会的信息。

  宴会名为「金屋赏芳宴」,表面上是宋家公子宋宝山宴请城中名流豪商的雅
集,实则是一场极度奢靡的地下拍卖。拍卖的标的,除了各类珍稀宝物、灵药法
器之外,还有从各地搜罗来的绝色女子。

  「金屋赏芳?」叶澈冷笑一声,「倒是起了个好名字。」

  「宋宝山此人好色成性,偏又好附庸风雅。」谢璇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这种宴会他每隔数月便会办上一次,邀请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借
机敛财的同时,也在编织自己的关系网。」

  她话锋一转:「对你而言,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叶澈微微一怔:「怎么说?」

  「宴会期间,静华别院对外开放,届时人员混杂,守卫虽多,却难以做到滴
水不漏。」谢璇玑分析道,「更重要的是,宋宝山贪图享乐,每逢宴会,必然会
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宾客与美人身上,对别院其他区域的关注势必有所松懈。」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叶澈:「这是宋家防御体系唯一对外开放的窗口,若想浑
水摸鱼,此时不入,更待何时?」

  叶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理,只是这种宴会,寻常人恐怕难以入场。」

  「这你不必担心。」谢璇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听风阁在城中经营
多年,为你弄一个入场资格,并非难事。」

  谢璇玑站起身来,那身渐变紫纱长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宋家的金屋赏芳宴,对宾客的身份审查极为严格。能够收到请帖的,要么
是城中有名望的世家子弟,要么是财力雄厚的散修豪客。你一个陌生面孔,想要
混进去,必须有一个完美的掩护身份。」

  她转过身,看向叶澈:「我已让人着手准备,为你安排一个『云州丹商』的
假身份。」

  「丹商?」

  「近年来云州丹药生意兴隆,不少散修借此发家,一夜暴富者大有人在。你
扮作一个刚到太清京拓展生意的云州丹商,既能解释你的陌生面孔,又能解释你
身上的灵石与修为,最是合适。」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的令牌,递给叶澈。

  那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背面则是一行小字:醉梦楼贵
宾。

  「这是醉梦楼的贵宾令牌,醉梦楼是太清京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与宋家素有
往来。每次金屋赏芳宴,宋宝山都会向醉梦楼发出请帖,邀请楼中贵宾前往捧场。」

  叶澈接过令牌,仔细端详片刻。

  谢璇玑神色微微凝重:「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都要保持冷静,切莫暴
露身份。这枚贵宾令牌只此一枚,你一旦进去,我便鞭长莫及,没办法救你。」

  叶澈抬头看向谢璇玑,眉头微皱:「谢师姐的修为至少在四境以上,这种事
由你去做,应该更有把握,为何要交给我?」

  「我自然是去不了的。」谢璇玑摇了摇头。

  「为何?」

  「其一,我身份敏感。」谢璇玑缓缓道,「太徽道院亲传弟子若出现在宋家
的宴会上,必然会引轩然大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其二,金屋赏芳宴最后还会拍卖女子,赴
宴的宾客皆是男子,我一个女子进去,是去当货物还是当买家?」

  叶澈恍然,倒是他疏忽了。

  「其三。」谢璇玑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银丝薄纱,语气稍缓,「这面纱不
能随意摘下,易容也就无从谈起。」

  「为何不能摘?」

  谢璇玑闻言,那双桃花眸微微弯起,带上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怎么?」她轻笑一声,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面纱的
边缘,「想看看这面纱底下是什么模样?」

  叶澈眉头微皱:「我只是就事论事。」

  谢璇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眸与叶澈对视:「我是太徽道院这一代
唯一的亲传弟子,未来的圣女传人。按道院规矩,圣女容颜不可轻示于人。」

  她微微倾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凡是见过我真容的男子,要么娶我为
妻,要么……便只能永远闭上眼睛了。」

  她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怎么样,小师弟,你打算选哪个?」

  长明灯的火焰轻轻摇曳,将她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那薄纱之后的面容虽
看不真切,单是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眸,便足以令人心神动摇。

  叶澈面色不变:「谢师姐说笑了。」

  谢璇玑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

  「真是块木头。」她摇了摇头,「暮雪说你性子沉稳,不苟言笑,果然如此。」

  笑意微敛,她正色道:「所以这趟浑水,只能你去蹚,我能做的,便是为你
铺路搭桥,尽可能降低风险。至于最后能不能有所收获,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叶澈点了点头:「我明白。」

  「此行你有几件事要做。」谢璇玑神色凝重起来,「首先,接近宋宝山,探
探他的口风,他是宋家这一辈唯一的继承人,若闻婉真在宋家手中,必定与他有
关系。」

  「其次,趁机摸清静华别院的布局与守卫情况,若日后需要动手,这些情报
必不可少。」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谢璇玑的神色愈发凝重,「若闻婉真的在宋
家手中,你要留意别院中是否有暮雪的踪迹。」

  叶澈心中一震:「谢师姐的意思是……师姐可能也在宋家?」

  「只是一种可能。」谢璇玑缓缓道,「你想想看,闻婉是出卖暮雪的内奸,
若宋家真是幕后之人,他们不惜冒着得罪女皇的风险将闻婉从礼法司大狱中带走,
这说明什么?」

  叶澈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眉头渐渐皱起:「说明闻婉对他们很重要,重要
到值得让十一人殉命灭口,甚至不惜得罪女皇。」

  「不错。」谢璇玑点头,「闻婉既是内奸,必然知道暮雪被藏在何处。有人
不惜代价将她救走,恐怕就是怕她泄露什么。」

  叶澈心中一凛。

  若真是如此,那救走闻婉的人,便极有可能就是囚禁师姐的人。

  「听风阁的情报网遍布九州,却始终查不到暮雪的任何消息。」谢璇玑继续
道,「我原本以为她被藏在了某个隐秘之地,但现在想来,或许她根本没有离开
太清京。」

  「若宋家真是幕后之人,师姐很可能就在他们手中。」叶澈声音低沉。

  「所以此行,你不仅要探查闻婉的下落,更要留意是否有暮雪的踪迹。」谢
璇玑郑重道,「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我明白。」叶澈神色肃然。

  谢璇玑点了点头,语气稍缓:「总之,此行以探查为主,切莫轻举妄动,静
华别院高手如云,宋家护卫且不说,赴宴的宾客中也不乏修为高深之辈。一旦打
草惊蛇,不仅救不了人,你自己也会陷入险境。」

  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了几分:「还有一个人,你要格外小心。」

  「谁?」

  「姜承凛。」

  叶澈眉头微皱:「姜承凛?」

  「东荒四大天骄之首,定衡王嫡子。」谢璇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此人被
誉为东荒年轻一辈第一人,表面上风度翩翩、谦和有礼,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
辣。」

  她看向叶澈:「之前我与暮雪在灵阵子秘境中曾与他交过手,深知他绝非善
类。而宋宝山与姜承凛交情匪浅,暮雪失踪一事,我很怀疑与他们有关,只是目
前没有证据,不好妄下定论。」

  「金屋赏芳宴上,他极有可能出现。你若遇见他,切记谨言慎行,万不可与
他起任何冲突。」

  「他很强?」

  「之前在秘境中,我与暮雪联手与他交过手,却占不了多少上风,而且他似
乎还留有余力。」谢璇玑直言不讳,「以你现在三境的修为,在他手下撑不过一
招。」

  叶澈神色一凛,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中:「我会小心。」

  谢璇玑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

  静室中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轻叹一声,那双桃花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这般不顾一切,倒是让我想起暮雪。你们师姐弟二人,都是这般执拗的性子。」

  叶澈沉默片刻,低声道:「师姐从小便是如此。她总说,能帮的忙就要帮,
能救的人就要救。」

  「所以她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谢璇玑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静室中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叶澈抬起头,目光坚定:「无论师姐在哪里,我都会找到她。」

  谢璇玑看着他坚毅的神情,微微颔首:「闻婉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找到她,
便能找到暮雪。」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准备,后天宴会的请帖和文书,我会派人送到你住
处。」

  叶澈起身,拱手道:「麻烦了。」

  谢璇玑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过头来看向叶澈,目光微微
一凝。

  「你的气息有些不稳,可是快要突破了?」

  叶澈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确实已到瓶颈,只差一个契机。」

  苍铸宗一行的生死历练,早已让他的修为积累到了临界之处,突破四境只在
旦夕之间。

  谢璇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抛给叶澈:「这是一枚破境丹,权当见面礼。」

  叶澈接过玉瓶,心中微微一震。

  四境破境丹乃是极为珍贵的灵丹,寻常散修便是倾家荡产也难以求得一枚。

  「这太贵重了,叶澈受之有愧。」他将玉瓶递还回去。

  谢璇玑却没有接,那双桃花眸中少见地流露出几分认真:「当初在灵阵子秘
境,暮雪曾帮过我不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她看向叶澈,认真道:「你若真想救暮雪,便不要跟我客气,三境后期去静
华别院太过凶险,早日突破四境,也多一分保障。」

  叶澈沉默片刻,将玉瓶郑重收入怀中,躬身一礼:「多谢谢师姐,此恩叶澈
铭记于心。」

  谢璇玑微微一笑,推开石门,紫纱裙摆在幽暗的走廊中划过一道流光,身影
渐渐隐入深处。

  石门缓缓合拢,静室中再度恢复了寂静。

  叶澈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与令牌,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他将玉瓶与令牌收好,转身大步走出静室。

  后天,静华别院。

  师姐……

  等我。

             第六十章仙落凡尘

  我叫李根生,今年四十有二。

  我在这座被世人遗忘的深山里已经独自活了整整七年。

  七年前,我那嘴毒的老娘在镇上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连累得一家人被打断
了腿撵出镇子。我背着老娘一路逃进这片连猎户都不愿涉足的穷山恶水,靠着一
手从父辈那里学来的狩猎本事,勉强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扎下了根。

  三年前老娘咽了气,我把她葬在屋后的山坡上,立了块没有字的木牌。我不
识字,也请不起人来刻碑,从那以后,这片大山里就只剩下我一个活人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打猎、剥皮、晒肉、睡觉,周而复始。偶尔山里
会传来狼嚎或者野猪的嘶叫,那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邻居。

  今日天刚蒙蒙亮,我便按照多年的习惯背着鱼篓往山涧深处的那个水潭走去。
那水潭藏在两山夹峙的幽谷底部,深不见底,也不知通着哪条地下暗河,一年四
季都不结冰,里头的鱼又肥又大,是我这几年的主要口粮来源。

  山路崎岖难行,积雪没过了脚踝。我走得不紧不慢,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
凝成一团团白雾。走了大半个时辰,熟悉的潭水终于出现在眼前。

  我刚要解下鱼篓,余光忽然瞥见潭边的碎石滩上似乎躺着什么东西。

  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花了。待定睛再看,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那
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湿透、躺在碎石滩上一动不动的人。

  我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人?莫不是遇上了传说中
的山鬼野魅?娘生前总说这山里头不干净,让我没事别往深处走。

  可脚步才动了两下,好奇心却又让我停了下来。

  壮着胆子往前挪了几步,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人是鬼。待走近了些,借着从云
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那点光亮看清了对方的模样,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

  她仰面躺在碎石滩上,湿透的素白长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具单薄却玲
珑的躯体。长发如墨,散落在苍白如玉的面颊两侧,即便双目紧闭、嘴唇发青,
那张脸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别说见过,连梦里都不敢想。年轻时在镇上给人帮工,偶尔远远瞧见过几个
大户人家的小姐,已经觉得是天仙下凡,可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萤火与
皓月。

  她的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即便昏迷着,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气度依
然让人不敢直视。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瓷器,让我这双满
是老茧的粗手都不敢往前伸。

  「这……这是个仙女吧?」

  我喃喃自语,脑子里一片混沌。想起娘生前讲过的故事,说这世上是有修仙
的人的,他们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凡人见了要磕头跪拜,否则会遭天谴。

  眼前这女人莫不是就是那传说中的修士?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可目光又忍不住偷偷打量那张绝美的面容,视线往下挪了挪,落在她被湿衣
勾勒出的身段上,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七年了。

  我已经七年没碰过女人了。

  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呼吸变得粗重,我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在那张昏迷的
脸和那具曼妙的身段之间来回转动,脑海中闪过一些不可言说的念头。

  反正这里是深山老林,方圆百里都没有人烟……

  手不受控制地往前伸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覆上那团被湿透白纱紧裹的饱满雪腻的刹那,我忽然注意
到她腰间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还有那身虽然湿透却有隐隐流光的素白长裙。

  我猛地缩回手,像是被蛇咬了一般跳开。

  这女人……绝对是仙人!

  能穿得起这种衣裳、戴得起这种玉佩的,怎么可能是普通人?这深山老林方
圆百里都没有人烟,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走得进来?

  娘说过,修士杀人不用刀,动动念头就能让人魂飞魄散。眼前这女人美得不
像凡人,那身衣裳更是透着仙气,定是那传说中的神仙人物!

  那股邪念瞬间被恐惧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念头。

  修士……可都是有大神通的人物。

  要是我救了这个修士,是不是就能得到什么好处?那些话本故事里不都这么
写的吗,凡人救了仙人,仙人感恩图报,要么传他神功,要么送他金银,要么
……

  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绝美的脸上,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以报恩之名,以身相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心跳就快了几分。

  救命之恩大于天,她总不能不报吧?

  念头既定,便不再犹豫,解下背上的兽皮袄子,小心翼翼地裹在那女人身上,
然后将她打横抱起。

  入手轻盈,那纤细的腰肢似乎一折就断,让人不敢用力。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张昏迷的脸,心脏砰砰直跳。这么近的距离,能看清她
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嗅到她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雪竹淡香,与我浑身的汗
臭味形成了刺鼻的对比。

  我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焦黄牙齿。

  「仙子姑娘,你就安心养伤吧,俺李根生会好好照顾你的。」

  抱着怀中那抹素白的倩影,我一步一步向自己那间破旧的木屋走去。风雪渐
起,她散落的青丝拂过我的脸颊,依旧带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雪竹清香。

  ……

  月无垢是被疼痛唤醒的。

  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钝痛,如同有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太阳穴,又似
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她的意识。

  她在混沌中沉浮了不知多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横梁,墙壁由粗糙的原木搭建而成,缝隙里塞满了
干草和泥巴,勉强抵御着从外头渗进来的寒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兽皮腥
膻味,混杂着陈年的汗酸与柴火的焦糊气息。

  这是什么地方?

  月无垢皱起眉头,支离破碎的记忆缓缓拼凑起来。

  太清京……八境强者……道蕴……跃下悬崖……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她想起了自己选择踏入堕仙路,想起了在悬崖之巅散去
修为,想起了纵身跃入那片无尽的深渊。

  不知道是命运的最后眷属,还是堕仙路开端的影响下,她还活着。

  可身体的异样随之涌来,浑身滚烫,四肢酸软,连抬起手指都要耗费极大的
力气。一股燥热从骨髓深处不断涌出,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这是受了风寒。

  她下意识想要调动体内的灵力,触及的却是一片虚无。丹田空空,经脉干涸,
后背那七道暗纹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她,那曾经浩瀚如海的修为,已彻底封印。

  手指摸向贴身之处。

  玉佩还在。

  她将它取出,托在掌心细看。

  不知为何,那枚往日温润的玉佩已变得冰凉暗淡,毫无生气,仿佛只是一块
普通的石头。

  她静静凝视着掌中之物,眉头微蹙。

  是受堕仙路影响,还是坠崖时出了什么变故……

  片刻后,她收起思绪,将玉佩贴身收好,眼下这般境况,多想无益。

  她闭上眼睛,试图感知那条曾在崖顶显现的金色命运轨迹。

  什么都没有。那条曾经隐隐浮现的金色光路,那股冥冥之中若有若无的牵引,
皆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空茫的虚无。

  月无垢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从纵身跃入深渊的那一刻起,她便已踏上了堕仙路。命运的庇护断绝,往后
的路,只能靠自己走了。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壮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从外头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不太清面容。

  「哎呀,你醒了!」

  那人惊喜的声音响起,随即快步走了进来。待走近了些,月无垢才看清了他
的模样。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黝黑面庞,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两颊带着常年被寒风
吹出的高原红。身上穿着破旧的粗布麻衣,打着好几块补丁,浑身还散发着浓烈
的气味。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陋的木碗,里头盛着不知道什么汤水,正冒着热气。

  「仙子姑娘,你总算是醒了!」李根生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烧得厉害,俺还以为……还以为你不成了呢。」

  他边说边将木碗凑近,那张黝黑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来,喝口热汤,
这是俺用山里的草药熬的,对退烧有好处。」

  月无垢没有接过那碗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却依旧清冷:「你是
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根生愣了愣,随即憨厚地挠了挠头:「俺叫李根生,就住在这山里头。昨
儿个俺去水潭边抓鱼,正巧看见仙子你昏倒在潭边,浑身都湿透了。俺寻思着这
冰天雪地的,再不救你就要冻死了,便把你背回来了。」

  他说着,又把木碗往前递了递:「仙子你别怕,俺是好人,绝对不会害你的。
你先把这汤喝了,养好了身子再说别的。」

  月无垢依旧没有伸手去接。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素来澄澈如寒潭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
波动。

  「多谢。」

  她淡淡开口,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然而身体虚弱至极,才动了一下便一阵
天旋地转,险些又栽倒下去。

  「哎哎哎,仙子你别乱动!」李根生连忙伸手要来扶,却被月无垢一个眼神
逼退了半步。

  她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床沿,终于艰难地坐了起来,靠在粗糙的木墙上,喘息
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你的救命之恩,我记下了。」

  月无垢垂眸,将发间那枚素银簪子摘下,递向李根生,「这簪子权当谢礼,
待我离开此地,日后若有机会,再做报答。」

  李根生看着那枚簪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却摆手推拒:「俺不
要这个!俺救仙子是因为……因为见不得好人受苦,不图回报的。」

  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再说了,仙子你这身子骨虚成这样,外头
又下着大雪,你能走到哪里去?不如就在俺这儿多住几日,等养好了身子再走也
不迟。」

  「不必。」

  月无垢将簪子放在床边的木墩上,语气淡漠:「我不习惯欠人情。」

  她说着便要起身,双腿却软得像是没有骨头,才站起来便一个踉跄,险些摔
倒。

  李根生连忙上前,这次倒是没敢伸手去扶,只是焦急地说道:「仙子,俺知
道你是……是有来头的人,可你现在这身子,真的走不了啊!外头的雪下得老大,
山路又滑,你要是出去摔了,俺可担待不起……」

  月无垢扶着墙站稳,转头看向窗外。

  透过那扇糊着油纸的小窗,能看到外头正是漫天飞雪。风声呜咽,像是某种
古老的悲鸣。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

  「簪子放那了,你自己收好。」

  她没有再看李根生一眼,扶着墙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双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都可能倒下。可她
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李根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
觉的笑意。

  方才她醒来时,他就留意到这仙子的身子虚得厉害,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
坐起来都费劲,走几步路更是摇摇晃晃,扶着墙还喘得厉害。

  眼前这仙子,哪有半点神仙的模样?怕是受了什么重伤,把一身神通都弄没
了。

  月无垢推开木门,凛冽的寒风便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那股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肌肤,她浑身一颤,险些本能地退回屋内。

  她咬紧牙关,强撑着迈出了一步。

  脚底传来刺骨的冰凉,她这才发现自己的鞋不知何时已被人褪下,此刻是赤
着脚踩在雪地里。

  那双素来被绫罗包裹的玉足此刻暴露在寒风中,莹白如玉的肌肤与皑皑白雪
几乎融为一体。积雪没过脚踝,寒意顺着那纤细的足踝一路蔓延而上,冻得她几
乎失去知觉。

  可她没有停下。

  这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

  高烧尚未退去,四肢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寒风卷着雪花往她单薄的衣裙里钻,没一会儿便冻透了整个身躯。

  从前,她是云端之上俯瞰众生的剑仙。一念之间可跨越千山万水,万事万物
皆在掌控。

  如今,她连这一段短短的山路都走得无比艰难。

  离开那间木屋不过二里路,月无垢便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耗尽了大半,每抬
起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枯树上喘息。

  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变慢,身体
里仅存的那点热量正在被寒风一丝丝地抽走。

  四周是连绵的苍茫群山,银装素裹,不见尽头。风雪遮蔽了视线,她甚至分
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凭着本能向一个方向走去。

  黄昏将至,天色愈发暗沉。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狼嚎从远处传来。

  月无垢瞳孔收缩,缓缓转过身去。

  风雪中,七八只灰狼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它们毛色灰黄,瘦骨嶙峋,显
然已经饿了很久。一双双泛着幽绿色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在审视一顿即
将到手的美餐。

  月无垢静静地看着这群野兽,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中多了一抹复杂的情绪。

  她曾是圣心书院的望月剑阁阁主,作为七境剑修,在东荒洲也是令人敬畏的
存在。如今却可能要葬身于几只饿狼之口。

  何其讽刺。

  她弯腰捡起脚边一根枯枝,握在手中。

  「来吧。」

  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然。

  狼群似乎被她身上残留的那股剑势所慑,迟疑了片刻。但饥饿最终战胜了恐
惧,领头的那只灰狼一声长嚎,率先扑了上来。

  月无垢侧身闪避,手中枯枝狠狠抽在狼头上。那灰狼吃痛嚎叫一声,滚落在
旁。

  又一只扑来,她身形微转,枯枝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抽在狼腰上,将它打
得倒飞出去。

  素白的衣袂在风雪中翻飞,墨发散乱,每一击都精准凌厉,纵然修为尽失,
剑修的风骨犹存。

  可这具凡人的身躯终究太过孱弱。

  几番搏斗下来,她已是气喘吁吁,握着枯枝的纤细手指开始颤抖,苍白的面
容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那双赤裸的玉足踩在雪地里,
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就在这时,一只灰狼趁她不备,从侧后方猛然扑来,利爪狠狠撕在她手臂上。
那层素白衣裙上隐隐流转的纹路骤然亮起一道微光,堪堪挡下了这一击。

  可那股冲力仍将她撞得身形一滞,脚下一滑,整个人从一道坡坎上滚落下去。

  「砰——!」

  她的右腿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那瞬间,她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小腿蔓延至全身,她
甚至能感觉到断骨刺入血肉的触感。

  月无垢的视线开始模糊,整个人倒在雪地里,望着那些正缓缓逼近的绿色眼
眸,意识开始涣散。

  堕仙路,这就是结局么?

  她想起了叶澈,想起了苏暮雪,想起了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可她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狼群越来越
近,她能闻到它们身上那股腥臭的气息,能看到它们嘴角滴落的涎水。

        就在领头的灰狼张开血盆大口的刹那——

  「嗷呜——!」

  一声惨嚎。

  一道黑影从旁边冲了出来,手中的猎刀狠狠插入了那灰狼的脖颈。

  鲜血飞溅。

  月无垢愣愣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在模糊的视野中,她认出了那张黝
黑的面庞。

  是李根生。

  那个她刚刚才拒绝过的猎户,不知为何,竟跟到了此处。

  「畜生!滚!都给老子滚!」

  李根生像是疯了一般,挥舞着猎刀冲向狼群。他的动作谈不上矫健,甚至有
些笨拙,身上也不知何时添了好几道血淋淋的伤口,可他就是不退,死死地挡在
她身前。

  狼群在付出三只同伴的代价后,终于不敢再近,嚎叫着退入了风雪之中。

  李根生踉跄着转过身来,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血污与汗水。他看到月无垢倒
在雪地里,连忙扑了过来。

  「仙子!仙子姑娘你没事吧?」

  月无垢想要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自己而
浑身是血的男人,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第二次欠他的情了。

  上一次,她可以用簪子还。

  这一次呢?

  更重要的是……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才离开不过半个时辰,这人竟然能在茫茫风雪中精准地找到她,还恰好在
最危急的关头出现……这未免也太巧了。

  若是从前,她一眼便能看穿其中的蹊跷。可如今她重伤垂死,连思考的力气
都快没了,那丝隐约的违和感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剧痛淹没。

  「仙子姑娘,你别怕,俺这就带你回去!」

  李根生不由分说地将她背起,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托住她柔软的腿弯,将她
稳稳地驮在背上。

  月无垢想要挣扎,身体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她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那张绝美的面容苍白如纸,墨发散落,随风轻扬。
一双赤裸的玉足垂在他身侧,莹白胜雪,脚踝纤细如玉,在粗糙的麻衣映衬下愈
显娇弱。

  意识渐渐模糊,她嗅着那股浓烈的汗酸与血腥混杂的气息,眼前的一切开始
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隐约听到李根生粗重的喘息声与念叨:「仙子你放
心,俺会好好照顾你的……俺李根生这辈子就没求过啥,老天爷给俺送了个仙女
来,俺肯定不会让你出事的……」

  那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满足,像是一个穷人终于捡到了梦寐以
求的宝贝。

  风雪呜咽,天地苍茫。

  那道敦实的身影背着那具单薄的躯体,一步一步走入了茫茫白色之中。素白
的衣袂在寒风中轻轻飘摇,一双玉足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渐渐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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